幕引
“赵工,您高抬贵手,五百万确实太多,但十块钱也太儿戏了,咱们好商量。”钱守义的声音带着哭腔。赵德柱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站在厂门口,回头笑了笑:“钱厂长,机器我修得好一次,就能让它恢复原样。现在,我陈总开我一千两百万年薪,我得赶去上任了。”
第一章:神医妙手
我叫赵德柱,德是品德的德,柱是顶梁柱的柱。我爹说,这名字听着就稳当,跟房梁底下那根最粗的柱子似的,能扛事儿。可我在华芯微电子厂这七年,扛的事儿比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杈子都多,最后却扛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是三月中旬的一天,天阴沉沉的,像谁欠了它三百块钱没还似的。我们厂的宝贝疙瘩,那台从德国运来的光刻机,趴窝了。
这玩意儿可是厂里的命根子,全厂三百多号人就指着它出活呢。它一停,生产线整个就哑巴了,传送带上的晶圆片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排排等着下锅的饺子皮,可锅漏了。
其实这事儿怪我,也不怪我。
说不怪我,是因为这台机器早就该大修了。德国原厂的维护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核心光源模块运行满一万两千小时必须更换密封组件,可我们那抠门的钱守义厂长,每次看到维护预算就跟要割他肉似的,总是那句话:“再等等,再坚持坚持,这德国人的东西皮实,哪那么容易坏?”这一等,就等到了设备彻底罢工。
说怪我,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机器的脾气。它就像个上了年纪的贵族,平时温文尔雅,干活精细得挑不出毛病,可一旦伺候不到位,立马就给你脸色看。今天早上我一进无尘车间,就听见它运行的声音不对,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夹杂在巨大嗡嗡声里的“嘶嘶”声,就像自行车轮胎慢撒气。别人的耳朵听不出来,但我能。七年来,我每天跟它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老婆待的时间都长,它喘口气换个节奏,我都能觉出不对劲。
我立刻跟当班的组长说,得停机检查。组长不敢做主,层层上报到了副厂长孙浩那里。孙浩挺着个怀胎六月似的大肚子,迈着八字步晃悠过来,打着官腔说:“小赵啊,现在订单催得这么紧,你一停机,今天的产量就泡汤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当时就火了,可还是压着性子跟他解释:“孙厂长,现在不停机检查,等真坏了,就不是泡一天汤的事了,可能这一个月都得喝西北风。您听那声音,光源模块的惰性气体肯定在泄露,等漏光了,核心镜组一污染,那就是大几百万的损失。”
孙浩不耐烦地摆摆手:“别危言耸听,我搞生产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德国的精密仪器,哪那么容易坏?继续跑,等跑完这批紧急订单再说。”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大了我好几级。我没办法,只能让操作工继续运行,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机器旁边,竖着耳朵听,心里祈祷着它能再撑过这十几个小时。可老天爷没听见我的祈祷,或者说,这德国贵族的脾气比我预想的还要大。下午三点十五分,机器先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紧接着“砰”一声闷响,所有的指示灯瞬间由绿转红,整个车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傻了。孙浩的脸当时就白了,比他手里的A4纸还白。他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他想甩锅,想说是我没维护好。可我早就留了一手,我把早上跟他汇报的对话,用手机录了音。在这地方混,不留个心眼,骨头渣子都得让人嚼碎了。
钱守义厂长闻讯赶来,看着那台死气沉沉、价值几个亿的机器,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他围着机器转了三圈,那眼神,就像看着自家祖坟被人刨了。孙浩赶紧凑上去,在我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不用听都知道是在推卸责任。
钱守义转过头,那张堆满褶子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德柱啊,你看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两手一摊:“钱厂长,神仙来了也没辙,彻底罢工了。”
“还能不能修?”他急切地问。
“能。”我肯定地回答。听到这个字,钱守义和孙浩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但我接着说:“但代价很大。光源核心模组八成是废了,得换新的。而且这活儿,咱们自己干不了,得请德国原厂的专家来,他们有专门的校准工具和授权软件。”
“请德国专家?那得多少钱?”钱守义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专家出场费、工时费、零件费,再加上来回的差旅食宿,没有五六十万下不来。而且,他们的人排期很满,最快也得半个月以后才能到。”
“半个月?”钱守义差点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这批订单交不出去,违约金就是天价!不行,绝对不行!德柱,我听说你小子是个能人,是咱们厂的设备神医,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咱们自己修!”
我心里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叫我神医了?平时连买个万用表都嫌贵,恨不得让我拿螺丝刀当听诊器用。可这台机器毕竟是我日夜相伴的伙伴,看它瘫在那里,我心里也不得劲。我叹了口气,说:“自己修也行,但风险极大。我需要把整个光源模块拆解,找到损坏点,看能不能用替代方案修复。这需要绝对的专注和时间,而且我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需要什么你尽管说!要人给人,要钱……咳咳,要物给物!”钱守义拍着胸脯,那个“钱”字在嘴边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要了李大牛给我打下手,又开了一张单子,上面列了一些特殊的清洗剂、光学擦拭布,还有几样机加工的配件。就这么点东西,孙浩审批的时候还磨蹭了半天,叨叨着“怎么要这么多”、“进口的清洗剂不能省着点用吗”。我没搭理他,带着大牛就钻进了无尘车间。
那是一场硬仗,说实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回。
我先把外围的屏蔽罩和电路板一层层拆掉,每一根排线、每一颗螺丝都编好号,拍照记录。大牛在旁边给我递工具,大气都不敢出。这德国人的机器,精密得像瑞士手表,所有的部件严丝合缝,拆解本身就是一门大学问。我钻到机器肚子里,打着手电,一寸一寸地检查。当拆开光源模块的密封腔体时,我心一凉。里面一片狼藉,高能量的激光把因泄露而混入的杂质气体电离,形成了微小的电弧,把几片精密镀膜的光学镜片打得跟麻子脸似的,核心的激光激励腔也出现了裂纹。
这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按照常规,这套模组直接报废,换套新的最省事。可我知道,厂里根本承担不起买新模组的费用和时间。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我让大牛把损坏的镜片小心翼翼地拆下来,放到高倍显微镜下观察。镜片本身是石英玻璃的,但表面的镀膜极其复杂,是几十层纳米级厚度的特殊材料,用以实现对特定波长激光的高反射或增透。我手头没有这种镀膜设备,全国都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看能不能修复。
我想到了一种极其冒险的方法。我调配了一种弱酸性的清洗液,企图把镜片表面因电弧烧蚀而产生的微小凸起和碳化物轻轻腐蚀掉,然后再用厂里唯一一台高精度光学抛光机,以亚纳米级的精度进行重新抛光,最后再利用一种我私下从特殊渠道搞来的、用于修补光学镜片的紫外固化胶,在损伤的凹坑处进行填补和固化。
这套工序说起来简单,每一步都像是在拆炸弹。清洗液的浓度、腐蚀的时间,多一秒镜片就废了,少一秒杂物清不掉。抛光的压力和转速,全靠我的手感,那台老爷抛光机连个数控面板都没有。最后那个紫外固化胶,更是我从一个做激光器的朋友那里软磨硬泡来的实验品,性能很不稳定,固化后收缩率稍微大一点,就会产生应力,改变镜片的面型精度,导致激光发散。
我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就在那间充满化学试剂气味和机器轰鸣声的恒温恒湿间里。大牛到点还知道出去吃个饭,给我带俩馒头回来,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饿,精神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显微镜下的光斑、抛光轮的嗡鸣和手指尖那微妙的触感。我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光废掉的试验镜片就有一小堆,孙浩来看过两次,每次都是皱着眉头摇头晃脑地走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奇迹发生了。在第三天的凌晨四点,当我将最后一片修复好的主反射镜安装回原位,仔细调整好光路,启动设备的自检程序时,屏幕上的参数一个接一个地跳绿。激光顺利激发,能量波动稳定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光束质量也通过了初步检测。
成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汗水把无尘服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大牛激动得嗷嗷叫,跑过来把我扶起来。那一刻,我看着我那双因为长时间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我赵德柱,用土枪土炮,愣是把德国人的洋玩意儿给治好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厂。钱守义和孙浩几乎是跑着进来的,看着重新运转、发出悦耳嗡鸣声的光刻机,钱守义激动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使劲拍着我的肩膀:“好!好!德柱,我就知道你小子行!你是咱们厂的大功臣!”
他当场对着围观的工人们宣布:“这次设备能起死回生,赵德柱同志居功至伟!我在这里代表厂里表态,一定要给予重奖!重重有奖!绝不让雷锋式的同志吃亏!”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感情,工人们都热烈地鼓起掌来。我站在人群中,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心里是热乎乎的。七年来,我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图的不就是个认可和尊重吗?大牛偷偷问我:“师傅,厂长说的重奖,能有多重啊?能给个万儿八千的不?”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心里想,这机器停一天,厂里损失上百万,现在提前十几天恢复生产,里外里节省和挽回的损失少说几百万。以钱守义的抠门,万儿八千是肯定的,但这次功劳这么大,给个三五万奖金,或者评个高级工程师涨一级工资,应该不过分吧?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年轻,太单纯了。我把人心的贪婪和某些人的无耻程度,想象得太有底线了。
机器修好后的第三天,综合办的小刘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趟财务室,说奖金批下来了,让我去领。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刮了刮胡子,心情颇好地走进财务室。会计周婉正低头整理着票据,看我进来,眼神有些躲闪,表情有点怪。
“周姐,我来领奖金,小刘说批下来了。”我笑着打招呼。
周婉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薄得跟张纸似的,递给我,小声说:“德柱,这是你的……你拿着,签字吧。”
我接过信封,心里咯噔一下。这也太薄了。就算是给一沓百元大钞,也不至于这么没手感。我撕开封口,往里一倒,一张崭新的、蓝莹莹的钞票,孤零零地飘落在桌面上。
十块钱。
我看着那张十块钱的钞票,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以为我眼花了,拿起信封抖了抖,空的,又把手指伸进去掏了掏,除了空气还是空气。我抬头看看周婉,她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我。
“周姐,这……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声音干涩,自己听着都陌生。
周婉嘴唇动了动,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没……没搞错。孙副厂长送来的单子,上面就是这个数。说……说是厂长办公会研究决定的,对你这次主动加班维修设备的行为,给予……十元现金奖励,以资鼓励。”
十元现金奖励,以资鼓励。
这几个字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我这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风险,把一台价值几个亿、全厂人赖以生存的机器从报废边缘拉回来,换来的就是十块钱?现在去工地上搬一天砖都不止两百块!去吃碗像样的牛肉面,加份肉都得十五!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我心底直冲天灵盖。我攥着那张十块钱的钞票,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真想当场把它撕个粉碎,扔到孙浩和钱守义的脸上去!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深吸了几口气,问周婉:“有红头文件吗?关于这次奖励的决定。”
周婉怯生生地递给我一张打印好的通知。我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写着:……赵德柱同志利用休息时间主动加班维修设备,精神可嘉,经研究决定,给予一次性现金奖励10元整。特此通知。
“好,好一个精神可嘉,好一个一次性奖励。”我怒极反笑,把那张通知单和十块钱一起,慢慢地、仔仔细细地,重新装回了信封。我把信封揣进口袋,转身走出了财务室。
走廊里,恰好碰见孙浩。他看见我,脸上堆起惯常的虚假笑容:“哟,德柱啊,奖金领了吧?你看厂里多看重你,专门开会研究给你发奖,这可是荣誉啊。”
我停下脚步,盯着他那张肥腻的圆脸,一字一句地问:“孙厂长,我想请教一下,咱们厂的奖励标准是什么?修好几亿的设备,定价十块?”
孙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起了官腔:“德柱,话不能这么说嘛。工作是大家做的,功劳也是集体的。你加个班,修个机器,是你的本职工作嘛。厂里给你发奖金,是情分,是对你这种奉献精神的肯定,怎么还能嫌少呢?年轻人,要讲奉献,不能太看重钱。”
“我多加了这两天班,工厂省下几十万专家费和至少半个月的停工损失,这个奉献够不够大?”我强压着怒火。
“哎呀,账不能这么算。没有厂里给你提供这个平台,你的技术也无处施展嘛。要感谢厂里给你这个锻炼的机会。”孙浩拍着我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小赵啊,你技术是有的,但思想觉悟还得提高。不要总盯着钱看,要把格局打开。好好干,厂里亏待不了你。”
又是这套画大饼的说辞。七年前我刚进厂时他就这么说,七年后还是如此。我肩膀一沉,甩开他的手,没再跟他争辩,径直走回了车间。
大牛兴冲冲地迎上来:“师傅,领了多少奖金?是不是得请客吃饭啊!”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丢给他。大牛疑惑地打开,看到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十……十块?师傅,没搞错吧?厂长不是说重奖吗?就这?”
车间里的其他工友也围了上来,看到这十块钱,顿时炸开了锅。
“我靠,打发要饭的呢?”
“德柱累成那样,就给十块钱?领导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太欺负人了!以后谁还卖命干?”
“唉,这破厂,就这样了,习惯就好。”
听着工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看着大牛那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不是因为这十块钱本身,而是因为这背后所代表的不尊重和践踏。我的技术,我的付出,我的责任心,在他们眼里,就他妈值十块钱。
我赵德柱可以吃苦,可以受累,但受不了这种被人当傻子耍的窝囊气。
这天下午,我没有干活。我搬了个凳子,静静地坐在那台正常运转的光刻机旁,看着它。机器发出平稳而熟悉的声音,每一个指示灯都闪着健康的绿光。它是我救回来的,这里面流淌着我的心血和技术。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讽刺。
一个念头,一个让我自己都感到疯狂和危险的念头,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迅速长成了参天大树。
你们不是觉得这十块钱就够了吗?你们不是觉得我的技术不值钱吗?那好,我就让你们知道知道,这“不值钱”的技术,到底有多值钱。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我的命运,也将在华芯微电子厂掀起一场惊涛骇浪。我看着那台机器,就像看着一个即将被我亲手推回悬崖边的孩子。但我心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即将复仇的快感。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台机器,我怎么让它活的,就怎么让它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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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纸荒唐
我决定动手了。这个决定做得艰难,但一旦定下来,心里反而踏实了,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畅快。
我没有立刻行动。我知道,光刻机刚修好,大家都在兴头上,警惕性也高。我得等,等一个没人打扰、神不知鬼不觉的时机。这个时机并不难等,华芯微电子厂的管理就像筛子一样,到处是漏洞。
我把那张十块钱的钞票,用图钉按在了我工具箱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拿扳手、拿螺丝刀都能看见。我要让它时时刻刻提醒我,你在这里的付出和忠诚,一文不值。大牛看我举动反常,小心翼翼地问:“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我冲他笑笑,“大牛,师傅教你个乖,技术这东西,跟做人一样,得卖给识货的。人家拿你的好心当驴肝肺,你就得让他知道,驴肝肺到底啥滋味。”
大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眼神里全是对我的信任。这孩子心眼实,跟着我学技术,从不偷奸耍滑。可惜,他以后在这厂里怕是没好日子过了。我有点对不住他。
机会在周五晚上来了。按照惯例,周末除了一些倒班的值班人员,管理层和技术骨干都休息。我主动跟孙浩申请,说机器刚修好,运行还不算太稳定,我晚上加个班,再全面检测一遍,确保下周满负荷生产不出岔子。孙浩一听是为了生产稳定,二话不说就批了,还假惺惺地夸我“识大体、顾大局”。
晚上八点,白班的工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车间里空旷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我跟值班的组长打了声招呼,说我要进无尘室做测试,别让人打扰我。组长知道我刚修好机器,正是红人,自然满口答应。
我换上无尘服,带着自己那个经过改装的工具箱,独自一人走进了光刻机的核心区域。大牛想跟着,我把他支开了,让他去帮我整理备件库。我不想连累他。
站在机器前,我深吸一口气。它安静地运转着,像一个熟睡的巨人。我知道它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骼。要让它“生病”而不留痕迹,对我来说太容易了。我不需要砸它、破坏它,那是野蛮人的做法。我是个工程师,我可以用最文明、最高级的手段,让它优雅地“死去”。
我打开光源模块的检修口。里面我修复的那些镜片和激励腔,在激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紫光。修复时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在我脑海里回放。那些固化胶,我有意无意地使用了一种热膨胀系数与石英玻璃不太匹配的型号。在当时,这已经是最佳选择,但我也知道,它存在一个微小的隐患。
这个隐患,普通人发现不了,厂里的那些半吊子技术员更发现不了。但我可以利用它。
我连接上调试电脑,进入底层控制系统。德国人的软件做得滴水不漏,所有核心参数的修改都需要特定的权限密钥。但这难不倒我。这些年来,为了让这台老爷机更好地适应我们那些并不总是达标的原材料和工艺,我早就在其控制系统里开了几个不易察觉的“后门”,方便我进行微调。现在,这些后门成了我复仇的钥匙。
我找到了光源功率的反馈回路参数。我没有直接去动镜片,那样太低端。我只是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子程序里,对几个温度补偿系数和波长微调算法,进行了“优化”。这种优化,在常温短时运行下,不仅看不出任何问题,甚至会让某些指标看起来更漂亮。但是,一旦机器长时间高负荷运行,系统热量累积到一定程度,这个“优化”后的算法就会产生一个微小的、累积性的计算偏差。
这个偏差,会慢慢导致激光模式劣化,产生肉眼无法察觉但能量极高的旁瓣。这些旁瓣会像无形的刻刀,精确地、一点一点地烧蚀我修复时填补上去的那些固化胶,以及镜片本身。整个过程是渐进的、不可逆的,而且,从机器本身的运行日志和传感器数据来看,一切正常,所有参数都稳稳地在绿区之内。直到损伤累积到某个临界点,镜片会突然发生灾变性损坏,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做完这一切,我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我仔细地清除了自己操作的日志痕迹,把一切恢复原样,然后退出系统,关上检修门。机器依然在平稳地运行着,发出柔和的嗡鸣,像一个健康的孩子。
我拍了拍冰冷的机壳,心里默念:老伙计,对不住了。这仇我记在那些人身上。
第二天,也就是周六,我像没事人一样,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检测报告”,说机器状态完美,可以放心生产。钱守义和孙浩看了都很高兴,孙浩更是当着不少人的面表扬我,说我是厂里的“定海神针”。我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心里却在盘算着炸弹爆炸的时间。
周一,机器开足马力,投入新一批紧急订单的生产。一切顺利,第一批晶圆的良率甚至比停机前还要好一点。钱守义乐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的管理有方,十块钱奖金就换来了这样的效果,简直是神来之笔。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小子,你逃不出我手掌心”的得意。
我心中冷笑,尽情得意吧,趁现在。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颗我亲手埋下的“定时炸弹”,在机器内部悄无声息地滴答作响。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指导大牛,应付孙浩的各种无理要求。看着机器“健康”地运转,我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像在看一场慢动作的电影,等待着那个注定会到来的高潮。
周三下午,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无尘室里的空气,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被强力的空气过滤系统一搅,几乎闻不出来,但我的鼻子捕捉到了。同时,光刻机的运行声音,在原本平稳的嗡鸣中,又开始夹杂起一丝极轻微、不规则的“滋滋”声,比我上次听到的还要隐秘。
我知道,快了。
我的心情很复杂,有即将复仇的快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毕竟,这台机器陪伴了我七年,它本身是无辜的。但此刻,它是我唯一的武器。
该来的终于来了。周五上午十点,正是生产最紧张的时候。突然,车间里的主灯光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光刻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嘭”响,这声音比上次更响、更沉,像是什么厚重的东西在内部炸裂了。所有的指示灯瞬间熄灭,连备用电源都跳闸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焦臭味从机器内部散发出来,弥漫了整个无尘室。
这一次,它死得比上次更彻底。
整个车间再次陷入死寂。操作工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孙浩当时正在隔壁办公室喝茶看报,听到响动,茶杯差点掉地上。他踉跄着跑进车间,看着那台死寂的、散发着糊味的机器,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怎……怎么回事?!赵德柱呢?赵德柱在哪?!”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我慢慢从人群后走出来,两手一摊:“孙厂长,我也不知道啊。上周我全面检测,一切正常,报告您也看了。这……这德国人的东西,看来也不怎么皮实嘛。”
我把他上次的话,原样奉还。孙浩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我,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没法反驳,因为我的检测报告白纸黑字写着“状态良好”,而机器也确实在之后正常运行了好几天。现在突然崩溃,怎么怪都怪不到我头上。
钱守义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这一次,他的脸不是拉得像驴脸,而是直接黑了,黑得能滴出墨汁来。他看着那台冒着烟的机器,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完了……全完了……”他嘴里喃喃自语,“这批货……违约金……客户……”
他突然转过身,眼睛像饿狼一样盯着我:“赵德柱!你到底搞了什么鬼?!是不是你上次没修好,留了尾巴?!”
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钱厂长,说话要凭证据。我上次怎么修的,过程都记录在案,修理后也经过了几天的满负荷生产考验,良率数据您可以去查。这次故障的现象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光源泄露,这次是直接炸了,有可能是核心部件的品控本身就有批次性问题。您要是不信,可以请第三方机构来鉴定。”
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钱守义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喘粗气。他知道请第三方鉴定要花大钱,而且结果未必对他有利。他更清楚,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怎么把这台破机器再救活。
“现在……现在怎么办?”钱守义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德柱,你再看看,还能不能修?”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厂长,这次不一样了。听声音,里面估计炸得不成样子了,核心模组怕是彻底报废。我就是想修,也无能为力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那只能请德国人了?”孙浩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只能请他们了。”我肯定地说,“而且这次不是来个人维修,恐怕得把整个光源子系统拆下来,运回德国原厂返修,或者直接换新的。至于价格嘛……少说也得这个数。”
我伸出两根手指。钱守义问:“两百万?”
“两千万。”我平静地吐出一个数字,“而且是起步价。”
钱守义倒吸一口凉气,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周围的人都静静地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去扶他。那一刻,我看到了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抠门算计的厂长,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我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冰冷的快意。那张按在工具箱上的十块钱,似乎在对我微笑。
事情,完全按照我的剧本发展了。钱守义和孙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电话,联系德国方面。可得到的回复让他们更绝望:最近的技术专家排期满,最快也要一个半月以后才能来中国。而且,对方听了故障描述,初步报价高达一千八百万,还不包括关税和运费。
厂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订单眼看就要违约,大客户派人来催了一次又一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钱守义急得满嘴起泡,每天开会都拍桌子骂人,可没人能拿出个主意。这期间,孙浩旁敲侧击地找过我几次,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能不能再想想“土办法”,像上次一样把它“鼓捣”好。但我每次都一口回绝,强调伤得太重,非原厂不行。
我不是不能修。只要给我时间和备件,我依然有七成把握让它起死回生。但我再也不会出手了。十块钱的教训,一次就足够我记一辈子。
就在厂里上上下下一片绝望,钱守义几乎要上吊的时候,一个“救星”出现了。这个救星,就是业内鼎鼎大名的掮客,吴有为。
吴有为这个人,五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永远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名牌西服,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见人就递名片,上面印满了各种头衔。他消息灵通,路子极野,专做这种牵线搭桥、倒卖紧俏资源的生意。
他找到钱守义,说自己认识一位真正的“大神”,是德国方面一个退休返聘的顶级专家,光刻机光源领域的绝对权威,马丁·克劳斯先生。这位老专家经验极其丰富,而且有渠道弄到一些已经停产的备件。只要钱到位,他不用送回德国,在中国就能把问题解决,时间还快。
钱守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要多少钱。吴有为捻着小胡子,伸出了一根手指:“一千两百万。一口价,包修好。人家老专家的手艺,值这个价。”
一千两百万!这比德国官方的报价低了几百万,但依然是天价。钱守义的心在滴血,可看看停摆的生产线,看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催货函,他咬碎后槽牙,跺着脚说:“行!一千两百万就一千两百万!但你得保证把人给我请来,而且必须修好!”
“没问题!我吴有为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信誉!”吴有为拍着胸脯,唾沫横飞,“钱厂长您放心,最多十天,我保证专家到位!不过,按规矩,您得先付三成预付款。”
就这样,一份价值一千两百万的“技术咨询”合同,在绝望和混乱中火速签订。三百六十万的预付款,打进了吴有为指定的账户。
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我心里冷笑不已。当初我修好机器,你们给我十块钱。现在,你们却心甘情愿地掏一千两百万给别人。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谬和讽刺。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反而平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待着那位传说中的德国专家,等待着那一千两百万能买来的奇迹。钱守义每天都要问孙浩好几遍:“吴有为那边有消息了吗?专家什么时候到?”孙浩就一遍遍打电话去催,得到的回复总是:“快了,快了,正在办签证。”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我继续上着我的班,指导大牛干些杂活。那张十块钱,依然静静地钉在我的工具箱上,只是每次看到它,我的嘴角都会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开始思考自己的退路了。我知道,等德国专家一来,无论机器修不修得好,我待在这里都会变得很尴尬。更何况,我内心深处还有个疯狂的秘密,我要看看这位德国专家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这些天,我也没闲着。我把这几年修复各种精密设备的案例和经验,整理成一个详细的文档,并且隐去了所有涉及华芯微电子厂的敏感信息,只突出技术细节和解决方案。这是我的资本,是我吃饭的本事。我开始通过以前的同事、行业内的朋友,悄悄联系新的工作机会。
其中,一个叫陈志远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是新远光电科技的总经理,公司刚成立没几年,主打更高端的芯片工艺,发展势头很猛,据说背后有大资本支持。他们也在到处搜罗顶级设备人才,开出的价码极高。我的一个前同事把我的文档转给了陈志远,据说对方看了之后非常感兴趣,提出想跟我聊聊。
我没有立刻答应。我在等,等一个最完美的时机。我要在华芯微电子厂最需要我、却又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我离开的时候,风风光光地走出去。
九天之后,吴有为那边终于传来了准确消息:马丁·克劳斯先生已经抵达中国,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到达工厂。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钱守义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亲自带着孙浩等一帮管理层,西装革履地站在厂门口,准备迎接这位花了一千两百万请来的“救世主”。厂里甚至还临时拉起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国际顶级光刻技术专家马丁·克劳斯先生莅临指导!”
我穿着那身脏兮兮的工装,双手插在口袋里,混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着这滑稽的一幕。真是讽刺啊,几天前,他们用十块钱羞辱了我这位真正解决问题的功臣,现在,却要用最隆重的仪式,去迎接一个素未谋面的外国人。
上午十点整,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准时停在了厂门口。吴有为先从副驾驶上下来,殷勤地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的车门上。钱守义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堆满了最灿烂、最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伸了出来。
看着那双脚,我脸上那丝嘲讽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然后慢慢放大,变成了一个难以置信、充满了戏剧性转折的弧度。
虽然还没看到脸,但那双脚落地的方式,那个扶着车门站起来的姿势,以及那身即便是在西装掩盖下也让我无比熟悉的、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形……
我靠!该不会这么巧吧?
我揉了揉眼睛,使劲盯着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满头银发、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谨肃穆的德国老头。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这个世界,真他妈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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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故人重逢
当马丁·克劳斯那张典型的、棱角分明的德国面孔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时,我的猜测被证实了。不是冤家不聚头,来人竟然真的是他。
说起来,我和这位老马丁,那可真算是老相识了。
三年前,厂里这台光刻机刚过保,就闹了一次大毛病,也是光源系统不稳定。当时德国总部派来的维修工程师,就是马丁·克劳斯。那时候他还没退休,精神头比现在还好,脾气也比现在更大。他在德国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光刻机,都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实验室环境,用的辅料耗材全是天价货。一到我们这里,看到我们那凑合着用的净化室、为了省钱买的替代性化学品,当场就发飙了,用德语叽里咕噜抱怨了半天,翻译都不敢翻全。
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被钱守义推出去当翻译和助手。我虽然大学学的是自动化,但为了搞定这台机器,我自学了不少专业英语和德语词汇,连猜带比划的,居然也能跟老马丁交流。起初他非常看不起我,觉得一个中国小县城工厂的工程师,能有什么水平?肯定连他说话都听不懂。
但很快,我就用实力让他闭上了嘴。在拆解一个精密光栅尺时,他按常规方法怎么也调不到最佳状态,误差总是偏大。我在旁边看了半天,壮着胆子用我那股子“土鳖英语”加手势比划,建议他考虑一下我们车间的地基微振动频率,以及昼夜温差带来的金属框架形变,可能需要一个非对称的补偿算法。
老马丁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外星人。他半信半疑地按照我的建议,修改了补偿参数。结果,设备一次调试成功,精度比他以前遇到的都高。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在后续一周的维修过程中,我们俩几乎形影不离,我帮他解决了不少“水土不服”的问题,他也教了我许多原厂手册上没有的、更深层次的光学调试诀窍。
临走时,老马丁拍着我的肩膀,对钱守义说:“你们厂,这个年轻人是个宝贝。有他在,这台机器的寿命能延长一倍。”他还私下给了我一张他的私人名片,说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大麻烦,可以发邮件给他。这些年,逢年过节我们还会发个邮件问候一下,只是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在这种场景下。
此刻,老马丁站在车旁,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寒碜的欢迎阵仗和那条不伦不类的横幅,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吴有为在旁边点头哈腰地用蹩脚的英语介绍着钱守义和孙浩。钱守义满脸堆笑,伸出双手,用他仅会的几个英语单词说着:“Welcome! Welcome! Mr. Klaus!”
老马丁礼节性地碰了碰钱守义的手,目光却根本没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人群,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厂区。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在找设备,或者在找……我。
就在钱守义和孙浩拥簇着他准备往会议室走的时候,老马丁的目光扫过了人群后方的我。他明显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定睛看了看。随即,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推开挡在面前的孙浩,大步朝我走来。
“Zhao! My friend! You are still here!” (赵!我的朋友!你还在这里!) 老马丁走到我面前,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但那份惊喜和热情是真诚的。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了。
钱守义和孙浩脸上的笑容瞬间石化。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他们花了一千两百万请来的“大神”,没有跟他们这些领导寒暄,反而跟一个他们用十块钱打发了的维修工热情拥抱,称兄道弟。吴有为更是摸不着头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我拍了拍老马丁的后背,也用英语夹杂着德语词汇回应:“马丁,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老马丁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沾着油污的工装,又看了看我胸前的工牌,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们说机器坏了,光源系统灾难性故障。” 老马丁指了指车间方向,语气变得严肃,“是你修的?然后又坏了?”
我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马丁,你先去看看机器吧,情况比较复杂。等你诊断完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叙旧。”
钱守义这时才如梦初醒,赶紧凑上来,结结巴巴地问:“克劳斯先生,您……您认识小赵?”
老马丁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了许多:“当然认识。赵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设备工程师之一。三年前我在这里工作,他就是我最好的搭档。有他在,你们为什么还要花大价钱请我来?”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钱守义和孙浩的脸上。两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钱守义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小赵他……上次修了,又出了问题,我们以为……以为问题更严重……”
“严重?” 老马丁冷笑一声,“让我先看看有多严重。”
他不理会钱守义的辩解,示意我陪他一起去车间。吴有为想跟着,被他挥手赶开了。钱守义和孙浩想跟着,也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只好讪讪地远远跟在后面。
通往车间的路上,老马丁低声用混杂着德语和英语的句子问我:“赵,告诉我实情。那台机器的核心模组我当年亲自调校过,虽然老化,但绝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发生毫无征兆的灾难性爆炸。是不是他们又用了什么廉价的替代品?还是维护不当?”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用只有我们俩能听懂的技术俚语加英语说道:“马丁,有些事,超出技术范畴。进去看看你就明白了。记住,只看,先别下结论。”
老马丁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出于对我的信任,他没再多问。
当我们换上无尘服,站在这台彻底报废的光刻机前时,老马丁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即便是我,看到内部的惨状也吃了一惊。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密封腔体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焦黑的痕迹从内部蔓延出来。打开检修口,一股更加浓烈的焦臭味扑面而来。
老马丁没有急着动手,他先用随身携带的内窥镜伸进去,仔细观察了半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也变得粗重。然后,他拿出自己的调试电脑,连接上数据接口,开始下载运行日志和最后的故障记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如瀑布般流过。
我站在他身后,心里有些紧张。我毕竟不是神,我做的那些“优化”虽然隐蔽,但以老马丁的水平和原厂的诊断工具,我不敢保证绝对查不出来蛛丝马迹。如果他发现了我的手脚,这位以严谨和刻板著称的德国老头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当场拆穿我,维护他心中那份“工程师的荣耀”,还是会理解我的处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间里只有老马丁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他沉重的呼吸声。他反复查看了好几遍温度曲线、功率反馈波形和那个关键子程序的变化记录。突然,他停下了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犀利、复杂,充满了探询。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仿佛在问我:“是你干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发现了。以他的能力,必然发现了那些异常精妙、却又不符合原厂逻辑的“优化”。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
他又回过头,继续查看日志,但这次他看的不再是故障原因,而是更早的记录——日常维护记录、备件更换记录。他看到了那些因使用廉价替代化学品而导致的、一次次的参数漂移和报错。他看到了操作日志里,除了我的名字,其他人的操作次数寥寥无几,且充满不规范。他甚至调出了我上次维修时的底层操作记录,虽然我清除了表面的痕迹,但一些底层的、无法更改的系统级日志,还是留下了我频繁、密集地进行各种调试的印记。
老马丁全都明白了。他明白了这台机器是在怎样一个恶劣的环境下勉强运行,明白了我是怎样一个人像抢救危重病人一样,一次次把它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在得到那样的待遇后,选择亲手把它推回深渊。
他慢慢地合上了电脑,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看起来很疲惫,也很失望,但不是对我。
“马丁,” 我打破了沉默,“你……”
他摆摆手,制止了我。他用一种低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光源总成彻底毁坏。主镜碎裂,激励腔变形,光路严重污染。没有维修价值。我的结论是,需要更换整个光源子系统。”
他说的是英语,声音不大,但站在远处的钱守义等人也听到了。钱守义像被雷劈了一样,冲过来喊道:“什么?更换?克劳斯先生,您不是能修好的吗?我们签了合同的!”
老马丁冷冷地看着他,用清晰而缓慢的英语说:“钱先生,我只承诺尽力维修,但损坏程度超出任何人能修复的极限。就像你无法让一个心脏碎裂的人复活。除非更换整个心脏。而且,根据我的分析,这次故障的根本原因,在于长期的、系统性的维护不当和使用不合格耗材。这些,都是人为因素。”
他的目光扫过钱守义和孙浩,两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我会上交一份详细的诊断报告给贵公司,” 老马丁继续说道,“至于合同,吴先生代表你们和我签署的是技术服务合同,并非保证修复合同。我的诊断,就是我的服务。预付款,是我应得的报酬。”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钱守义,而是转向我,这次他换了德语,语速很快,他知道我大致能听懂:“赵,这种垃圾地方,配不上你的才华。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钻石,却被人当成垫脚的石头。跟我走吧,我需要你这样了解这台机器、了解中国环境的人才。我们可以合作开一家公司,专门为中国的老旧光刻机提供延长寿命的解决方案。这里有巨大的市场。”
我惊讶地看着他。这个提议太突然,也太诱人了。但我很快冷静下来。马丁的提议是一条路,但我自己的计划也已经在进行中。我同样用简单的德语和英语混合着回答:“谢谢你,马丁。你的话对我意义重大。但我还有些事,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等我这边事情了结,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
老马丁看着我坚定的眼神,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理解。保重,我的朋友。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收拾起自己的工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无尘室,看都没再看钱守义他们一眼。钱守义和孙浩想追上去解释、哀求,却被吴有为拦住了,吴有为自己也是满脸苦相,知道这笔生意怕是要黄了。
车间里,只剩下我、目瞪口呆的大牛,还有那台死去的机器。
我走到机器旁,轻轻抚摸着它冰冷的、带着焦痕的外壳。老伙计,你的使命完成了。谢谢你,用你的牺牲,为我换来了一次重生的机会。
我转身,大步走出了无尘室。外面,阳光正好。
该是时候,去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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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决裂之门
老马丁的离去,像一阵飓风,把华芯微电子厂最后那点虚假的希望也卷走了。他留下的那份冷冰冰的诊断报告,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在所有人心头。机器彻底完了,一千两百万打水漂了,订单违约近在眼前。
整个工厂笼罩在一片末日般的死寂中。生产线彻底停了,工人们无所事事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人心惶惶。钱守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都没出来,听说连午饭都没吃。孙浩则像条疯狗一样,到处找人撒气,先是骂采购部买的东西都是垃圾,又骂生产部操作不规范,最后骂到了我头上。
“我就说赵德柱那小子是个灾星!上次就是他修完了才出的问题,这回肯定也是他动了手脚!” 孙浩在管理会上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但这次,他的话没人附和了。大家都不是傻子。人家老马丁,那个德国专家,亲口说了赵德柱是他的好朋友,是最好的工程师。诊断报告也白纸黑字写着,原因是长期维护不当。谁该为长期维护不当负责?还不是他这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和一把手钱守义?
财务部的周婉会后偷偷告诉我,钱守义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大骂吴有为是个骗子,但又无可奈何。合同是他亲自签的,预付款也是他亲自批的。现在机器没修好,他拿吴有为一点办法都没有。更糟的是,他私下向集团总部申请的一千两百万特别经费,现在成了一笔巨大的烂账,他根本没法交代。
对于这一切,我不再关心。我现在做的,是专注于自己下一步的棋。
晚上回到家,我刚准备做饭,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是赵德柱赵工吗?我是新远光电科技的陈志远。”
我心里一动,该来的终于来了。我平静地回答:“陈总,你好。是我。”
“赵工,你的那份技术文档我详细看过了,非常震撼。” 陈志远的语气很诚恳,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你用那么简陋的工具和材料,就能让那台老爷光刻机的性能提升并稳定运行那么久,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维修了,这是创造性的系统工程优化。这种能力,在国内同行里,绝对是顶尖的。”
“陈总过奖了。” 我客气了一句,等着他继续说。
“赵工,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公司现在也在扩张,刚从日本引进了一台二手的高端光刻机,状况不是很理想,很多参数调不到位,原厂服务又贵又慢。我们需要一个像你这样,能真正吃透机器、能解决根子问题的人。” 陈志远顿了顿,直截了当地说,“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你在华芯的待遇,简直是胡闹。这样,我也不绕弯子,只要你肯过来,设备总监的位置给你,年薪,我给你这个数。”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比我现在的年薪,翻了整整十五倍。还不包括项目奖金和未来的期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时,我的心还是猛烈地跳动了一下。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一种价值的认可。是把我当人看,是把我当人才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用平稳的语气说:“陈总,非常感谢您的诚意。我这边还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干净。大概还需要一周时间。一周后,我一定给您一个准确的答复。”
“好!赵工爽快!那我等你好消息!” 陈志远大笑着说。
挂了电话,我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是时候彻底摊牌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一份写好的辞职报告揣在兜里,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不同的是,我今天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任人拿捏的维修工赵德柱,而是一个手里握着更好未来的自由人。
我刚进厂门,门卫老张就喊住我:“德柱,钱厂长让你一来就去他办公室。”
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了。
我上了办公楼,敲开了钱守义那间阔气的厂长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钱守义瘫坐在他那张大班椅上,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面前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孙浩也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脸色同样难看。
看到我进来,钱守义的眼皮抬了抬,声音沙哑地说:“德柱,你来了。坐。”
我没坐,就站在屋子中间,平静地看着他:“钱厂长,你找我?”
钱守义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艰难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德柱啊,厂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是,以前在待遇上,我们可能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机器停了,生产瘫痪了,你是厂里的老人,也是技术骨干,你不能看着厂子就这么倒了啊。”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上次那个奖金的事,确实是孙浩他们办事不力,误解了我的意思。这样,厂里马上开会,重新研究你的奖励方案,一定让你满意。另外,你的职称问题,今年破格提拔你为高级工程师,工资直接上调三级。你看,行不行?”
孙浩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德柱,钱厂长都发话了,你就别端着了。咱们一起想办法,把这个坎儿迈过去。厂子好了,大家才能好嘛。”
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跟我画饼,还在用职称、工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糊弄我。他们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我赵德柱这个人,而是那台能给他们带来利润的机器。一旦机器好了,我依然是那个可以被十块钱打发的维修工。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钞票,轻轻放在了钱守义那张巨大的、擦得锃亮的红木办公桌上。看到这十块钱,钱守义和孙浩的脸色同时变了。
“钱厂长,孙副厂长,”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这十块钱,是厂里对我上次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修好价值数亿的光刻机的全部认可。这份情,太重了,我赵德柱承受不起。”
“我还记得,我刚进厂那会儿,还是个毛头小子。这台机器是咱们厂最值钱的家当,我天天围着它转,比对我亲爹还上心。它每次出毛病,我都吃不下睡不着,想尽一切办法,用最省钱、最省事的方法把它治好。七年了,我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哪怕半夜三点一个电话,我也得从被窝里爬起来往厂里赶。我图什么?我图的是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的声音渐渐提高,七年来的委屈和愤怒,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可是,我的良心,我的付出,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你们宁愿花天价去请一个外面的人,宁愿相信一个油嘴滑舌的掮客,也不愿意稍微尊重一下自己厂里的员工!机器坏了,你们像孙子一样来求我。机器好了,你们转脸就给我十块钱,还口口声声教育我要讲奉献!你们告诉我,我要奉献到什么时候?奉献到累死在这机器旁边,然后你们再花十块钱给我买个花圈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钱守义和孙浩被我这一顿抢白,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口结舌,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把那份辞职报告掏出来,拍在了那张十块钱的旁边。
“这是我的辞职信。感谢厂里七年来的‘培养’。”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赵德柱!你敢!” 孙浩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一种极其平静、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说:“孙副厂长,你可能搞错了。现在不是这个行业容不容得下我,而是这个行业太需要我。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新远光电的陈总,刚刚打电话,给我开了这个数。”
我报出了陈志远给我的年薪。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仿佛能看到钱守义和孙浩那两张因为震惊、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没有再理会他们,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不少听到动静的同事。有办公室的,也有车间里的。大牛站在最前面,红着眼眶看着我:“师傅……”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牛,好好干。但记住师傅的话,技术是自己的,良心也是自己的。卖给值得的人,别贱卖了。”
说完,我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下楼梯,穿过寂静的车间,走出了华芯微电子厂的大门。
门卫老张看着我,叹了口气,没说话,默默地给我打开了小门。
走出厂门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阳光很刺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无比舒畅。
七年。我终于离开了这个耗尽我青春和热情的地方。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将那些不堪、屈辱和不公,统统隔绝在了里面。
我的复仇,结束了吗?不,也许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我哪里都没去,就在家休息,等待。我让大牛悄悄帮我留意着厂里的动静。果然,不出我所料,华芯电子厂彻底乱套了。钱守义和孙浩把所有能骂的人都骂了一遍,甚至亲自带着几个技术员,想照着我上次的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可他们连我留下的那个“后门”程序都找不到,更别说去理解那些被我精心修改过的参数了。那台机器在他们眼里,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客户的最终通牒下来了,带着律师函。如果不能在一周内恢复供货,不仅要按天支付巨额违约金,还将被永久剔除出合格供应商名单。这对于严重依赖单一客户的华芯微电子厂来说,无异于宣判了死刑。
钱守义急疯了。他通过各种关系,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几十条信息,我统统没接没回。他让周婉来当说客,周婉在电话里无奈地说:“德柱,钱厂长说,只要你肯回来,条件随便你开。”
我笑着对周婉说:“周姐,你帮我转告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太晚了。”
拒绝了华芯的哀求,我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我给陈志远打去了电话。
“陈总,我是赵德柱。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你的邀请,我接受。”
电话那头,陈志远爽朗地笑了:“太好了!赵工,欢迎加入新远光电!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随时都可以。” 我回答。
“那好!我派车去接你,我们先见个面,签合同。” 陈志远很兴奋。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疯狂和戏剧性的念头,突然闯进了我的脑海。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对陈志远说:“陈总,在正式入职前,我有个不情之请,或者说,一个建议。”
“哦?你说。” 陈志远很好奇。
“华芯电子厂那台光刻机现在彻底瘫痪,他们正满世界找人修。我想,以新远光电的名义,去跟他们谈这笔生意。” 我缓缓说道。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陈志远显然被我这个大胆的想法惊到了。但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你去给他们修?以我们公司专家的身份?”
“没错。” 我肯定地说,“而且,费用不能便宜。至少这个数。”
我说出了一个比老马丁的一千两百万还要高出三成的数字。
陈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他发出了一阵更加响亮的笑声,笑得畅快淋漓。
“赵工啊赵工,真有你的!你这是杀人还要诛心啊!不过,我喜欢!好!就这么办!我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资源,你尽管开口!我要看看钱守义那老小子,到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就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复仇计划,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被补上了。我将以救世主的身份,重新降临那个把我当草芥的地方,并亲手收下那份本该属于我的、被愚蠢和贪婪放大了无数倍的“报酬”。
我等着那一天,等着看钱守义和孙浩,亲手把那张巨额支票交到我手上的表情。
那一定会非常,非常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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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衣锦还乡
和陈志远敲定计划的细节后,我并没有急着露面。复仇这盘棋,已经到了最后的将军阶段,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完美,不能出一点纰漏。
我让陈志远先派人放出风去,说新远光电科技公司最近花重金聘请了一位真正的光刻机调试大师,这位大师技术通神,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和绝症设备,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但这人脾气古怪,轻易不出手。
同时,我让大牛在厂里散播焦虑情绪,夸大损失,把即将面临的违约金和客户流失的后果说得更加严重,让钱守义和孙浩彻底陷入绝望的深渊。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候,他们才愿意付出最大的代价。
果然,消息放出去不到两天,钱守义就通过中间人,拐弯抹角地找到了新远光电,询问那位“大师”的情况。陈志远亲自接的电话,他用那种在商场上历练出来的、充满优越感和距离感的语调,把情况说得模棱两可,既肯定了有这么个人,又强调这位专家只是挂靠在公司,并非公司雇员,他的服务需要单独协商,而且费用极其高昂。
“钱厂长,不瞒你说,我们这位专家,那是真正的大佛。德国原厂退休的总工级别的老外,他都能挑出毛病来。你那点小问题,在他手里不算事。但就是这出场费……” 陈志远故意拉长了语调。
钱守义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只要能救活机器,让他下跪都行。他急切地说:“陈总,钱好商量!只要能把机器修好,多少钱我们都认!求您一定帮忙搭个线!”
看着鱼儿已经咬钩,陈志远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说会和专家商量,让他们等消息。
第三天,我穿戴整齐,换上了陈志远为我准备的一身价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熨得笔挺的衬衫,还打了一条低调的暗纹领带。平时乱糟糟的头发也去理了个利落的发型。人靠衣装马靠鞍,当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几乎有点认不出来了。镜子里的人,沉稳、自信,眼神里带着一丝锐利,完全不是那个穿着油污工装、满面倦容的维修工了。
陈志远派了他的专车,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载着我驶向华芯微电子厂。随行的还有两个新远光电的技术人员,陈志远说是给我撑门面、打下手。坐在宽大舒适的后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几个月前,我还是骑着电瓶车、每天为了省几块钱早餐而算计的打工仔。现在,我却以这样一副截然不同的姿态,重返故地。
车子稳稳地停在华芯微电子厂门口。电动伸缩门紧闭着,只留了一个小门供人进出。门卫老张正在打盹,听到汽车喇叭声,一个激灵醒过来,探出头看了看这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豪车,又看了看车里的人。
当他看清坐在后排的我时,老张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没错,是赵德柱,那个几天前还穿着工装从这小门走出去,被他同情的赵德柱。
“张师傅,麻烦开下门,新远光电公司的,来谈业务。” 司机摇下车窗,礼貌地说。
老张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按下遥控器,电动大门缓缓打开。奔驰车平稳地滑入厂区。
办公楼门口,钱守义、孙浩,还有厂里大大小小的中层干部,早已列队等候。当钱守义看到那辆挂着新远公司铭牌的奔驰车时,脸上立刻堆起最殷勤的笑容,快步走下台阶迎接。孙浩紧随其后,连滚带爬的。
车门打开,司机先下车,拉开了后排车门。当我锃亮的皮鞋踏出车门,整个人站在阳光下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钱守义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像被人猛地打了一拳,表情变得无比精彩。从热情,到惊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是彻底的惨白和惊恐。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浩的反应更是夸张,他本来就圆的脸,此刻因为震惊而显得更加浮肿,嘴巴张得老大,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在台阶上。
其他的中层干部和围观的工人,也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在原地。整个办公楼前,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人都认出了我,但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坐着大奔来的“专家”,竟然就是那个被他们用十块钱打发走的赵德柱!
我站在原地,面带微笑,欣赏着他们脸上那千变万化的表情。这种场面,比我想象的还要令人愉快。
最终,还是钱守义先反应了过来。他到底是见过一些风浪的人,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德……德柱?怎么……怎么是你?”
“钱厂长,别来无恙。” 我微笑着,向前走了两步,用一种轻松而又不失风度的语调说,“自我介绍一下,我现在是新远光电聘请的设备技术顾问。听说贵厂的设备出了点棘手的问题,我们陈总特意派我过来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设备技术顾问!新远光电派来的专家!这两个头衔,像两把重锤,砸在钱守义的心口上。他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气场全开的我,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噩梦。
“你……你就是陈总说的那位……大师?” 钱守义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声音都在发抖。
“大师不敢当,” 我谦虚地摆摆手,眼神却扫过他和孙浩,“就是略懂一些不入流的微末伎俩,不值钱,也就值个十块钱。”
十块钱!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钱守义和孙浩的心脏。他们当初用十块钱羞辱我,现在,我用同样的三个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份羞辱十倍、百倍地奉还给了他们。孙浩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钱守义彻底明白了,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是我赵德柱设下的局。我先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机器再度趴窝,然后又利用他们的绝望,一步步把他们引到了这个坑里。现在,他们唯一能指望的救命稻草,竟然是他们自己亲手赶走的敌人!
一股寒气从钱守义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他想发怒,想把我赶走,但他不敢。因为那台该死的机器还死在那里,而站在他面前的,是唯一可能救活它的人。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弯下了他那从来都挺得笔直的腰杆,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低声下气地说:“赵……赵工,赵顾问。以前的事,都是我们不对,是我们有眼无珠,亏待了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现在厂子危在旦夕,还请您看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出手救救厂子吧。”
往日的情分?我心里冷笑,现在跟我谈情分了?当初用十块钱恶心我的时候,情分在哪里?
但我脸上依然保持着和煦的微笑,我说:“钱厂长言重了。生意嘛,就是生意。我今天来,就是代表新远光电来谈这笔生意的。至于能不能谈成,那就要看贵厂的诚意了。”
我不想再跟他们废话,直接说:“带我去看看机器吧。”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赦令,钱守义和孙浩连忙头前带路,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简直让人作呕。我昂首挺胸,在众人复杂的目光簇拥下,像一位凯旋的将军,再次走进了那个我无比熟悉的车间。
车间里,那台光刻机依旧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材。工人们看到我进来,都激动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赵工”、“德柱”。大牛更是激动得眼眶又红了。我冲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安静。
我装模作样地围着机器转了一圈,又拿出调试电脑,连接上,随意查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参数。然后,我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钱厂长。” 我指着屏幕上一个谁都能看到的报错代码说,“主控系统检测到光源模块完全失效,而且有严重的物理损伤。老马丁的诊断很准确,没有维修价值,需要更换。”
钱守义一听,差点又要晕过去。但我话锋一转:“不过嘛……”
一个“不过”,让钱守义等人瞬间又燃起了希望,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上次维修时,为了以防万一,预留了一个应急的修复方案。这个方案风险极大,也极其复杂,需要对整个光源系统的底层驱动和物理结构进行双重改造,成本不低。我原本以为永远用不上的。” 我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能用就好!能用就好!” 钱守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赵工,不管多复杂,多贵,您都要试试!一切拜托您了!”
我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终于露出了我的獠牙。
“钱厂长,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代表新远光电,报个价吧。” 我直起身子,看着他,清晰地说道,“全套修复方案,包括人工、技术授权和特殊备件费用,打包价,一千五百六十万。不二价,先付款,后开工。”
一千五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比我之前报给老马丁的一千两百万还要高出三百六十万!而这三百六十万,恰恰是钱守义付给吴有为那个骗子的预付款金额!
我这是在告诉他,你因为自己的愚蠢而亏掉的那笔钱,我要你一分不少地再吐出来!
听到这个数字,钱守义像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都蔫了。他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看到我脸上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以及旁边孙浩那如丧考妣的脸,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代价再高昂,他也必须抓住。否则,厂子就真的完了,他的一切也都完了。
沉默,漫长而痛苦的沉默。车间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微弱噪音,以及钱守义粗重的喘息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最终,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下了头,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我付。”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而我,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悦耳动听的两个字。
我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微笑:“很好,钱厂长。那么,请尽快安排付款。合同和账号,我的同事会与贵厂财务对接。款到之日,就是我开工之时。”
说完,我转身,对随行的两位新远同事说:“我们走。”
在一群人或敬畏、或嫉妒、或感激的目光中,我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走出了车间,走出了华芯微电子厂那扇沉重的大门。
坐进奔驰车后排,我靠在柔软的皮椅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车窗外,华芯厂的厂房在视线中渐渐远去。
一千五百六十万。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我拿回的尊严,是我对这不公的命运,一次最响亮的反击。我将用我的技术,亲手修复那台被我毁掉的机器,并让那些羞辱我的人,为此付出百倍的代价。
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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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尘埃落定
钱守义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在我离开的当天下午,新远光电的账户上就收到了来自华芯微电子厂的足额汇款,一千五百六十万,一分不少。负责对接的同事给我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赵工,钱收到了!华芯那边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恨不得您今晚就去开工!”
我笑了笑,心里没有太多波澜。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当这笔巨款真正落袋为安时,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的生活,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那身我穿了好几年、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工装。这套衣服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在车间摸爬滚打的日子,它见证了我的汗水、我的成长、我的屈辱,今天,它也将见证我的复仇和最终的胜利。
穿着西装是谈判,是展示姿态。而穿着工装去干活,是我的本分,也是我对自己这份手艺的尊重。
奔驰车再次把我送到华芯微电子厂。这一次,厂门口的横幅换成了新的,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赵德柱专家回厂指导工作!” 看到这个,我差点没笑出声。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竟被这一条横幅演绎得淋漓尽致。
钱守义没有露面,估计是没脸见我,也可能是怕再受刺激。只有孙浩带着几个技术人员在车间门口等我。他看到我穿着工装,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挤出笑容:“赵……赵工,您来了。设备都给您准备好了,您看还需要什么,随时吩咐。”
“把无关人员都清走,让李大牛留下给我当助手,就可以了。” 我淡淡地说。
孙浩连忙点头哈腰地去办。很快,车间里就只剩下了我和大牛,还有那台等待着我“妙手回春”的光刻机。
大牛激动地看着我:“师傅,您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傻小子,师傅这不是回来了吗。去,把咱们的工具箱推过来。”
再次站在这个熟悉的工位,面对这台熟悉的机器,我的心态却已经完全不同。我不再是那个为了保住饭碗而紧张焦虑的维修工,我现在是一个接受了委托、收取了高昂报酬、来完成一项技术工作的专家。心态的转变,带来的是无比的从容和自信。
修复过程,对于别人来说可能难如登天,但对于创造了这个“绝症”的我来说,却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早已设计好的“解药”方案。
我先让大牛帮我打开了那个有问题的光源模块检修口,里面的惨状依旧。我再次连接上调试电脑,熟练地进入那个隐藏的系统后门。这一次,我不是要搞破坏,而是要“拨乱反正”。
我首先将那个被我修改过的温度补偿系数和波长微调算法,一行一行地恢复了原样,并且用更加稳妥的参数进行了加固,彻底消除了那个会导致激光模式劣化的隐患。
接下来,是物理层面的修复。损坏的镜片和激励腔,确实如老马丁所说,已经彻底报废。但,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早就通过陈志远的渠道,从一家专门处理退役光刻机设备的公司,找到了一套同型号、品相还不错的二手光源模组。这套模组的价格,只有全新品的十分之一。今天早上,它已经被秘密地运到了新远光电的仓库。
我让大牛等在这里,自己则以“需要调用特殊工具”为由,乘车离开了华芯厂,直奔新远光电的仓库。在那里,我带着几名新远的工程师,对那套二手模组进行了全面的检测和预处理。然后,我将它装在一个特制的防震箱里,带回了华芯。
当孙浩看到我搬回来一个巨大的箱子时,他好奇地问是什么。我只回答了一个字:“备件。”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将这套“新”的模组,完美地替换掉那个被我彻底报废的旧模组。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精细和耐心。每一个接口,每一颗螺丝,每一根光纤,都必须严丝合缝,而且必须在无尘环境下操作。
我换上无尘服,戴上高倍放大镜,像一个进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大牛在旁边递着工具,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这一忙,就是整整十个小时,从白天一直干到深夜。中间除了喝水,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孙浩几次派人来送饭,都被大牛挡在了门外。
当最后一块外壳被我装上,所有线缆连接完毕的那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总电源开关。
“嗡……” 熟悉的、平稳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嗡鸣声再次响起。机器启动了。自检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前进。我和大牛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
100%。自检通过。所有参数,完美。
紧接着,我放入一片测试晶圆,进行了简单的曝光显影。拿到显微镜下观察,图形清晰,线宽精准,套刻精度也完全达标。
这台价值几个亿、牵动着几百人饭碗的光刻机,在我手里,又一次奇迹般地复活了。
当我把这个结果告诉守在门外的孙浩时,他激动得差点给我跪下,连声说着“谢谢”,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去给钱守义报喜。我看着他肥胖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任务完成了。合同履行完毕。我和华芯微电子厂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我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接受他们假惺惺的庆功宴邀请。在夜色中,我带着大牛,最后一次走出了华芯厂的大门。门卫老张看着我们,竖起了大拇指:“德柱,好样的!给咱们工人争了口气!”
我冲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我正式入职新远光电科技公司,职位是副总经理,主管设备与工艺,年薪和陈志远之前承诺的一样,此外还有独立的项目奖金和干股分红。我的办公室比钱守义的还要大,还要敞亮。
而华芯微电子厂,虽然机器修好了,赶上了交货期,避免了即刻倾覆的命运,但那一千五百六十万的巨额支出,以及之前付给吴有为的预付款,却成了压垮它的沉重负担。资金链极度紧张,工人工资拖欠了两个月。钱守义因为决策失误,被集团总部一纸调令,免去了厂长职务,调去一个清闲的部门养老。孙浩也没什么好下场,很快就被查出了吃里扒外收受供应商回扣的问题,被扫地出门。
至于吴有为那个掮客,听说后来被人堵着门追债,日子也不好过。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开着我新买的代步车,来到了大牛家楼下。我已经跟陈志远打好招呼,要把大牛也带到新远光电,给我当助理工程师,从基础学起。这孩子人品好,肯吃苦,是块需要打磨的璞玉。
大牛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包,兴冲冲地跑下楼。一上车,他就激动地说:“师傅,咱们现在去哪?”
我发动汽车,看着前方宽阔的马路,笑道:“去咱们的新家,一个能让你的手艺真正发光的地方。”
车子驶向远方,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张被我取下来、一直放在新车储物格里、皱巴巴的十块钱钞票,静静地躺在那里,提醒着我曾经受过的屈辱,也见证着我用技术和头脑赢回的尊严。
这十块钱,我将永远留着。它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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